
先进的古“城建”
秦始皇南征百越时,途经江西越南岭,赣州是其中重要关隘之一。西晋“永嘉之乱”后,“衣冠南渡”让南方迎来了大规模开发,赣州容纳了大批北方难民,随之走向崛起。
随着江西成为联系中原与岭南的主要通道,赣州迎来经济社会发展的高峰期,并融入全国道路交通网络,四省通衢的水陆联运优势凸显。正如北宋名臣包拯在《请选人知虔州》中所说:“虔州(今赣州)据江表上游,南控岭徼,兵民财赋,素号重地。”
走过千年的海绵城市
坐落在水网环绕之中,处处都是河湖潭塘,“水多”的赣州却被冠以“千年不涝之城”的名号。那么,它缘何成为不怕水淹的城市呢?
有这样一个传说:赣州城下有一只巨龟,头在南门、尾在北门,每逢下雨就会浮游在水面之上,托起整个城市。事实上,“神龟”真实存在于城下,那便是地下环保排水系统——福寿沟,正是它保护赣州城千年不涝,守护一方百姓平安。
在福寿沟修建之前,这里曾常年饱受水患。汉高祖六年(公元前 201年),赣州建城设县后,其城址、城名因自然灾害和战争等影响几度变迁,南朝迁到现在的章、贡两江汇合处一带,城址才固定下来。这一时期,面积只有1.23平方公里的赣州城,“东西南北诸水,俱从涌金门出口,注于江”,一条简易的下水道正好可完成排水。
展开剩余91%然而,唐僖宗光启元年(885年),这里开展了浩大的扩城工程,但不绝的“城中看海”也相伴而来。这一年,卢光稠率众起事攻占赣州,自称刺史,并将城市面积扩大到了3.05平方公里。由于城市规模扩大、排水系统规划建设不合理等原因,此后百年间,城内屡遭水患,百姓苦不堪言。
从自然环境看,赣州地势本就易生水患。赣南地区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,向东是与福建交界的武夷山脉,向南是与广东交界的南岭,向西是与湖南交界的罗霄山脉。赣南水系发端于东、南、西三面群山高地,向赣州盆地汇合。虽为交通便利、易守难攻之地,但雨季来临,拒外水、排内涝便成了这里的一大难题。
目睹洪涝灾害给百姓带来的巨大损失和痛苦,多任官员都曾试图改变现状,但始终成效不大。北宋熙宁年间,赣州人民终于迎来了治水干将刘彝。受命上任知州后,他反复思考、实地勘探、科学地根据地形地势特点,规划修建福寿沟。受古代风水学文化影响,他把沟渠线路走向设计成了“福”“寿”二字的古篆体之形,寓意为这座城市带来好运。
“福沟排城东南之水,寿沟排城西北之水。”福沟与寿沟纵横曲折、井然有序,根据地势变化,分别将水收集排放到章江与贡江,成为排水防洪的主要通道。在此基础上,二沟与城内的水塘、水沟实现连通,形成了利于储水又具有防洪功能的综合调节系统。
“水窗”是福寿沟的核心装置。刘彝独创性地在各出水口“造水窗十二,视水消长而后闭之”,当城外江水水位低于水窗时,城内的水会将水窗冲开排水。反之,则借江水之力将水窗自外关闭,以防倒灌。同时,城外还修建了建春门、涌金门、北门三座防洪闸,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防洪排涝系统。
对这一设施瑰宝,历朝历代都悉心保护。除平时的小修小补外,福寿沟还进行过四次大维修,其中,以清朝同治年间的维修工程最为彻底。当时,福寿沟年久失修,内涝重现。官府与本地士绅商议后决定,以“民修官助”的方式,“令各家自修其界内之沟,官但予以期限而责其成,其无屋及公产之地,则官发公项修之”,历时3年完成修复。
千余年来,福寿沟让赣州古城做到了弹性应对暴雨洪水:下雨时存水,用水时放水,让雨水“听话”,把昔日水患变成了水利资源。这是古代城市地下管网设施营建的典范,与今天“海绵城市”的理念不谋而合。
从未退休的宋城墙
除了福寿沟,修筑城墙也是赣州人防御水患的重要措施之一。城墙,是古代城市的重要防御工事,其源于原始社会的“营垒”,经过长期发展,其材质由夯土向砖石演变,但抵御外敌和军事指挥始终是城墙的主要功能,而赣州城墙,除了城防需要,也是防洪设施,这也是十分罕见的。同时,作为我国保存相对完整、规模宏大的宋代原址原砖城墙,也与西安、平遥、荆州、兴城的古城墙并称中国五大古城墙。东晋时期,南康郡(今赣州)太守高琰以惊人的魄力在章贡二水合流之处夯土筑城。后来因江水侵蚀,土城墙大部分被毁。北宋嘉祐年间,孔子第46世孙孔宗翰任知州时,一场几天几夜的暴雨引发山洪,城内化作泽国,百姓流离失所。他遂下定决心,要建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。
什么样的城墙才能抵御汹涌的洪水呢?想明白,才能干实在。一位老工匠提议,可用铁水浇铸城基,孔宗翰考证后觉得可行,当即组织大量客家窑工和能工巧匠按此方法烧制城砖、修筑城基。此后,城墙经受住了多次滔滔洪水的冲击,屹立千年。
经过不同时期的修缮加固,古城墙逐步形成由西津门、镇南门、百胜门、建春门、涌金门5座城门拱卫,护城河、墙垛、城楼、警铺、马面、炮城等设施一应俱全的城防体系。20世纪末,赣州曾对宋城墙上保存的铭文砖进行专项调查,发现最早的记于北宋熙宁二年(1069年),最晚的则记于民国四年(1915年)。这些斑驳的城砖如同一部历史巨著,记载着赣州的风云变迁、悲喜过往。
如今,从东门至西津门的古城墙已全部贯通,犹如一条文化纽带将诸多文物古迹串联在一起。城墙上,饱经风霜的灰砖长出绿色的青苔和蔓藤,在雄浑沧桑中焕发出盎然生机。
赣江终入海
三江环绕、水系发达,虽让赣州饱受水灾之苦,却也给它带来了经济上的腾飞。
唐开元年间,历史赋予赣州一次大好机遇。宰相张九龄在唐玄宗的支持下,将赣南章水上游与广东浈水经梅关连通。自此,形成一条从长江到赣江,经章江、浈水、珠江出海的水路。
到了宋代,赣州凭借四省通衢的水陆联运优势,迎来了“八境台前春水生,涌金门外万舟横”的盛景。宋真宗曾下诏:"如闻广南上供纲运,悉令官健护送至阙,颇亦劳止,自今令至虔州代之。”从此,赣州成为岭南货物转运至中原地区的中转站和集散地,与各地之间的往来更加频繁,对舟船的需求也随之增大,造船业开始迅速发展。
后来,知州赵拉组织兵民利用赣江旱季时间,用树枝烤红大礁石,然后将冷水浇在石头上,利用热胀冷缩原理,将大礁石炸裂开,从而疏通水道,让航运变得更为安全与畅通。同时,他利用个人影响力,与韶州州衙协商,一起发动兵民,从南北两向同时动工,联合拓宽梅关古驿道,使之从以往简陋的驿道拓成可以过马车的坦途,便利了贸易往来。
随着赣江这条“黄金水道”的开启,赣州一举成为“海上丝绸之路”与内地贯通的枢纽。据史书记载:“当岭表咽喉之冲,广南纲运公私货物所聚。”过境贸易的繁荣,私贩经济的活跃,让其发展为远近闻名的商业城市。北宋熙宁年间,赣州商税额一度位列江西第一。
古今辉映,绵延不息。如今,赣州仍在“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”和“丝绸之路经济带”的建设中,续写跨越千年的璀璨新篇,绽放出更加绚丽的风采。
先贤在此“比邻而居”
古城墙、八镜台、郁孤台……赣州名胜古迹众多,也孕育了诸多英才巨匠。作为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之一,人文赣州的高峰在宋代愈发凸显,往来此地的名人大家络绎不绝,苏东坡、辛弃疾、岳飞、文天祥等先贤都在这里写下诗篇,也留下了令人回味的故事。
“八境”绘八景
少年的耳闻、中年的神往、老年的亲历,让苏东坡与虔州(今赣州)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苏东坡12岁时,游历虔州的苏洵回到家中,激动地讲述江南西路的风物见闻,给年幼的他留下了深刻印象,憧憬之心由此萌生。
多年后,苏东坡与赣州第二次结缘。其时,接任苏东坡密州太守一职的恰好是曾任虔州知州的孔宗翰。他在虔州任职时曾在城东北隅的古城墙上修建石楼,后称“八境台”。作为离任留念,还请画师妙手制成《虔州八境图》,描绘石楼(即八境台)、章贡台、白鹊楼、皂盖楼、郁孤台、马祖岩、尘外亭和峰山八景。通过孔宗翰的讲述,苏东坡听闻了许多关于虔州的风物,并通过画作游目骋怀。
相谈甚欢之时,孔宗翰请苏东坡题诗。彼时苏东坡虽未到过虔州,却依凭图画和遐想,题诗八首,还满怀激情地在序中写道:“东望七闽,南望五岭,览群山之参差,俯章贡之奔流,云烟出没,草木蕃丽,邑屋相望,鸡犬之声相闻。”后来,孔宗翰让人将这八首诗镌刻在石楼上,“虔州八景”从此名扬天下。
后来,苏东坡被贬惠州,他从当时南北水上交通运输大动脉赣江乘船南下,被当地的山水风光所吸引,遂停留一月有余,并亲临八境台,深感早年的题诗未能道其万一,遂补作《八境图后序》。
宋徽宗即位后,苏东坡从贬谪之地北归,其间再次途经赣州,又小住40多天。除游览名胜古迹之外,他还结交当地的文人雅士。听说隐士阳孝本在通天岩隐居,便前去赴会与其促膝长谈,并写诗相赠。一代词人与一位布衣学者见面,“深讶相遇之晚,遂为刎颈之交”。阳孝本也邀请他到城里的崇庆禅寺煮茶夜话,当晚,仕途上的坎坷、内心的苦闷,在阳孝本的劝导下得到尽情排解和释放。真可谓,有的人天天相见,却白发如新;有的人偶然相逢,却倾盖如故。后人为纪念此事,专门修缮廉泉亭,改称“苏阳夜话亭”。
对于苏东坡而言,赣州不仅仅是一个途经之地,也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重要驿站。在这里,他得到了片刻的慰藉,留下了深刻的思考。通过感受自然风光和人文气息,他灵感迸发,创作了60多首诗,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赣州山水文化的形成。
世界是个回音谷,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很多当下所得,实则是过去播下的信念种子在时光滋养下绽放的花朵。苏东坡与赣州的缘分是这样,我们每个人的执念亦是如此。
“郁孤”一曲天下闻
孤峙天半,郁然独立。登上郁孤台楼,江城烟云,巍峨秀丽,内外景色尽收眼底。其坐落在西北隅的贺兰山上,是赣州城内的最高点,对它的记载可以追溯到千年前,其名扬四海与辛弃疾有着莫大关联。
辛弃疾《去国帖》
辛弃疾以豪放派词人闻名,其流传至今的600余首辞章,不仅在数量上在现存两宋词人的作品中居第一位,内容风格也多样丰富。相比高产的“词人”身份,辛弃疾也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将才。他在金辖山东地区度过了少年时代,在其21岁时聚集了2000 余名义军,在金腹地“光复宋土”,并在一举成名后南下回归南宋。然而,作为在金辖区成长的“归正人”,辛弃疾在南宋朝堂并不被信任,他一次次向皇帝上书的奏疏谏言也都石沉大海。
南宋淳熙年间,宋孝宗诏命辛弃疾为江西提点刑狱,领兵镇压茶商叛乱。坐了多年“冷板凳”的他意气风发,致力于精兵简政,提高军队战斗力,并采取层层围困的策略,派兵把守各个要道,切断叛军的粮食后勤补给,最终,不负众望地成功平叛。
辛弃疾用实干证明了自己的忠诚,也受到了朝廷嘉奖,但却未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。后来,他在赴任江陵知府兼荆湖北路安抚使之前,怀着长期无法北上抗金的郁闷心情,登临了郁孤台。
郁孤台在赣州城西北面的田螺岭上,西边是当时的州治所在地,也是南宋初年隆祐太后驻跸虔州时设立行宫的地方。南宋建炎三年(1129年),已占领北方的金兵大规模渡江南下,其中一路由建康(今南京)打到临安,追击宋高宗赵构,另一路由湖北入江西从水路沿途追赶隆祐太后。太后逃难到州后,衣食紧缺,并受到惊吓,遂于返回临安后的第二年离世。面对行宫遗迹,辛弃疾想起战乱不息、百姓流离以及自己南归后的遭遇,不禁忧伤满怀、悲愤不已,于是,一首千古绝唱奔泻而出:
郁孤台下清江水,中间多少行人泪。
西北望长安,可怜无数山。
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。
江晚正愁余,山深闻鹧鸪。
命运的齿轮总与辛弃疾的期待背道而驰。在他的仕途生涯中,虽怀有一腔豪情壮志,却屡经调动,甚至多达40余次,也屡遭弹劾,既无法深耕一域、为民请命,也无法披甲上阵、捍卫社稷。他的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”与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”皆是真情流露,但奈何“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”,志难酬、意难平,以至在临终前仍高呼“杀敌!”
南宋宝庆三年(1227年),知州聂子述维修郁孤台。翌年他将自己收集的苏东坡、黄庭坚等前代名人墨迹汇集付梓,定名《郁孤台法帖》成为存世珍本。然而,郁孤台在明代倒塌。之后再也没有兴建成原来“台”的形式,改为“亭”式建筑,但沿用了“郁孤台”之名。清同治年间,一场大风将其吹倒,后再次重建。如今仍独立山顶,望着江水流淌不绝。
四贤隐于市
“赵抃疏险滩,刘彝福寿惠千古;溪创理学,文山丹心昭四贤”,走进四贤坊,这副对联便映入眼帘。赵抃、刘彝、周敦颐、文天祥四位先贤在这里被铭记。
四贤坊
北宋嘉祐年间,被朝廷罢免谏官职任的赵抃,沿着水运官道赶赴赣州任知州。已过知命之年的他心有不甘,一直清廉为官却落得被贬谪到偏远边陲的下场,纵然如此,他并没有气馁,而是惩治腐败、举贤荐能、为民造福。
作为一方主官,赵抃对下层民众的生活疾苦,怀有深切的同情。当时,很多南贬的官员离世后,其家人的处境非常悲惨,有的甚至沦为了乞丐。他对此十分痛心,写文书给岭南各处的地方官,让他们把去世官员的家小送到虔州来,由他送回家乡。一时间“铁面赵抃,夜必告天,移文诸郡,授舟给钱”,遂流传开来。由于来的人太多,他又命人造了 100多只船,运载这些无家可归的人返乡。“雪中送炭”总是比“锦上添花”要深刻,赵抃的同理心,处处彰显着人性的光辉,使身在逆境的流浪者,得到了久违的温暖。
《宋史》中,“铁面”赵抃与“黑面”包拯两人同传,后世戏曲舞台上“包青天”的形象也是以两人为原型塑造而成。清正廉洁的赵抃每到一地任职,都会对当地民风产生积极影响,虔州更是“岁丰无盗、狱冷无冤”,偌大地邑竟然少有人犯罪。
无巧不成书,在赵抃来到赣州的同一年,儒学大家周敦颐也接到了虔州通判的任命。因为他和赵抃有过一些误会,众人听说此事,都不禁为其担忧。原来,因此前有人诬告周敦颐不务正业、沽名钓誉,赵抃便把他列入“小人”行列,冷眼相看。待共事之后,亲眼看到了周的所作所为,印象随之改变,两人遂成莫逆之交。
到了南宋咸淳年间,赣州迎来了新知州文天祥。不同于主战时所展现出的气贯长虹,作为一州主官,面对百姓,他主张以礼待人,“不可以刑畏慑,而可以义理动”,要“以诗书揉强暴,衣冠化刀剑”。还倡导尊老尽孝之风,亲自操办了“千叟宴”,把全城七旬以上的老人请到一起,同享同乐。自此,“老者踊跃”“少者以老为贵”之风风靡此地。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理,赣州人寿年丰,百姓安居乐业。
赣州是文天祥倾注满腔热血的地方。其描述这里的诗句“八境烟浓淡,六街人往来”,如今已成为验证“六街”在南宋就已存在的重要史料依据;离别时所写的诗句“虎头山下路,挥泪忆虔州”,更是把对此地的热爱表达得情深意切。
赣水悠悠,千古不息。多少风流人物,以其品德风范和文治武功光照千秋、泽被后世,正如赣州壮美山川名胜与流传的文脉,历经千年依然光芒万丈。
(摘自中国建设报社“钟践平”编写组:《天下宋城——千年文脉溯源及嬗变》,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、中国城市出版社2024年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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